第1章 收束
分司·日。沈篆把重启后的账，收束了一遍。
他坐在档房靠窗的案边，把契簿摊开，翻到新的一页。新页上，是他昨日夜里记下的三样对照——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把三样并排摆开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摆开三样的样子。三样，并排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并排的用处——并排，是对着看——对着看，差就显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并排的账，差不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并排的账，差不了”。并排——差就显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显出来的差——祝词差四个字，体例差两栏，费率差一个查无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差，都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三样差的分量。祝词的差——四字对八字——是添的；体例的差——八栏对六栏——是并的；费率的差——查无对收钱——是空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三样差的样子——添的，并的，空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三样差，一样添，一样并，一样空。
第一样，祝词。旧档里的四字，现行条例的八字，新誊本的改字——三版并排，一字对一字。
第二样，体例。旧档八栏，封档期六栏——六栏是并出来的，契印并入契文，期限并入对价。
第三样，费率。密契封存费——档上查无此契。
他想着这三样。三样，是他在封档前记下的底本，重启后对着现行核出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核的样子——他核了一遍，又核一遍——核完，三样都记在契簿上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重启的账，收束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收束的来路。封档——七十七年一回——这一回，他赶上了——赶上，是他在封档前记下底本——封档期，档眠着——重启，档醒了——醒了的档，他对着底本核——核完，收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七十七年一回的账，他收了一回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收束了”。收束，是把账合上——合上的账，不是没了，是记下了——记下，是对着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收束的账，他记着。
他合上契簿，把墨盖好。窗外，大衍京的日头升起来，照着分司的院子。院子里，有书办抱着档卷走过——有人进门，是分司的一位掌簿，姓吴，抱着一摞新档。
掌簿进门，看见他，说：”沈契正，重启的账，对完了？”
沈篆说：”底本对完，收束了。”
掌簿点头，把新档放在案头：”这几卷是重启后新立的——掌簿那边录了，契正过目。”他说着，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”对了，闻司主问过一回，说你的核字，核得怎么样了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：”核着。”
掌簿走了。
沈篆坐在案边，把”核着”两个字，在心里放好。闻岳问他核字——他核字，核的是分界年前后的老写法——他交出去的，是分布——他收着的，是结论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明的给闻岳看，暗的自己收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暗的自己收着”。收着，不是瞒——是时候没到——时候到了，他再交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交的时机，他定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，立结论：重启的账，收束完了——三样对照，都入了契簿——可三样里，有一样的账，还差一截——费率的出处。
第二步，摆依据，三样。一，祝词——三版并排，字字对过——旧档四字，现行八字，新誊改字——对完，收束；二，体例——八栏对六栏——并栏的账，记下了——对完，收束；三，费率——查无此契——无，是档上无——可档上无，不等于没出处——费率的出处，他还没查。三样并排：两样收束，一样还差出处。
第三步，定行动。费率的出处，他去查——查条例册的卷宗——密契封存费，总该有个来历——来历的卷宗，在档房深处的架上。
他数了三息，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费率。费率——密契封存费——他第一回见，是在考卷上——送分题，问密契封存费合理不合理——他答了合理——后来重启对照，档上查无此契——查无，是条例里没有——条例里没有，收的费从哪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记下的——费率无源——无源，就是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费率的源，他查。
他又想了一遍送分题。送分题——考卷上夹着的小字——小字，是勘契司出的题——出的题，写在题册上——题册，在出题的案卷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题册，能查。
他起身，往档房深处走。
档房深处的架上，排着条例册。他抽出一册，翻——翻到密契的条目——条目下，费率一行——费率，空白——他翻过一册，又翻一册——条例册上的密契条目，都没有费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考过的送分题——考卷上有费率，条例上没有——考卷上的，是哪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考卷上的费率，有出处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有出处”。有出处——就好查——查的，是出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出处的样子——出处，是一行记录——记在案卷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出处的记录，他找。
他合上条例册，走回案边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卷。考卷——他考司契时的送分题——题里夹着密契封存费的小字——他当时记下了——记下，是因为费率和条例对不上——如今条例还是没有——可考卷的题，是勘契司出的——出的题，总有个出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出处，在勘契司的卷宗里。
他坐回案边，把”出处”两个字，记在契簿的费率一页下。
他记完，放下笔。窗外，日头往西偏了偏。他想着今日的账——底本收束，费率出处待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今日的账，清了——清了的账，明日接着对。
他又想了一遍今日的收束。今日——底本收束完——收束的账，入簿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簿的账——簿在，账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簿在，他对。
他起身，出了档房。
路过院子的时候，他往分司门口看了一眼。门口，没什么人。可他记得昨夜——昨夜窗外的夜色里，有人影走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停留——人影的事，他记着——记着，等看清。
他又想了一遍人影。人影——夜里走过——看不清是谁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人影的账——看不清的，先记着——记着的，早晚看清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人影，他等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记着的，早晚看清”。人影——看不清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看不清的账——看不清，是他没看——没看，是时候没到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时候到，他看。
他又想了一遍时候。时候——他等着人影——也等着别的——等着隐契的倒计时——两把钥匙，他带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钥匙在，门等开。
他往书院走。
路上，他想着明日的事。明日——查费率的出处——出处，在勘契司的卷宗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卷宗——勘契司的卷宗，分司的档房能查——他能查的，他就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明日，查出处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今日收束的账。三样对照——祝词，体例，费率——两样收束，一样还差出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急——差的一样，明日补——补上的账，才叫收束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收束完，他等明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