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门缝

途中·驿站。沈篆听见了书院考试的消息。

他到驿站的时候,驿站的茶棚里,坐着一队赶路的人——为首的一个,穿着勘契司的衣裳。他坐下喝茶,听见那队人说话。

“……书院的司契考试,定了。”

“司契?掌簿不是掌簿吗?”

“司契是书院的职称——比掌簿高一级。书院的弟子,考过了司契,就能进勘契司当差。”那人说,”今年赶上官制调整,司契考试,提前了。”

沈篆端着茶碗,没有动。他想着”司契”——书院的职称——比掌簿高一级——考过,进勘契司当差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消息记下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官制调整”四个字。官制调整——司契考试提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封档——封档,官制调整——两件事,赶在一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官制的事,他听个消息。

他又听见那人说:”考试的日子,在秋后。书院的老先生出题——题,多半是契文的旧例。”

沈篆把”秋后”和”旧例”记下。秋后考试——他赴京的日子,赶得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有底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旧例”两个字。旧例——老先生出题,出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的遗稿——遗稿写的,是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旧例,他读得多。

他放下茶碗,走到那队人跟前,行了一礼:”这位大人——学生也是赴京考书院的。大人说的司契考试,学生想多问一句——考试,考什么?”

穿勘契司衣裳的人看了他一眼:”你是哪里的考生?”

“青云宗的。”沈篆说,”有书院荐书。”

那人听了,点了点头:”有荐书的,先报到,再考试。考试分三场——契文,体例,判例——三场都过,取司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要是金丹,还有一场加试。”

沈篆想着”金丹加试”。他凝了金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问:”金丹的加试,考什么?”

“考契印。”那人说,”金丹能签高等级的契——加试,考契印的运用。”他看了沈篆一眼,”你问得这样细——你是金丹?”

“是。”沈篆说。
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金丹考生,书院会另眼相看。你到了书院,报到的日子,别错过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对了——书院报到,要凭荐书。你的荐书,是谁署的名?”

“庄墨。”沈篆说。

那人听到”庄墨”两个字,目光动了一下:”庄老署的荐书?”他看了沈篆一眼,又看了一遍,”庄老深居简出,署荐书——他看好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到了书院,报庄老的名,会有人照应。”

沈篆把这个记下。庄墨的名字,在书院有分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引荐信——信上写的,是余先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两样放好:庄墨的名,余先生——两样,都是他进书院的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样都是他的路”。庄墨的名,余先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两样的来路——庄墨的名,是他自己的字换来的;余先生,是常长老的人情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字,他的人情——两样,他都带着。

他谢过那人,坐回茶棚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队人。穿勘契司衣裳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勘契司——勘契司的人,也在赶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问——他问的,够用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队人赶路的由头。勘契司的人,赶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封档——封档期,勘契司停办——停办的人,赶路做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勘契司的事,他够不着——他够得着的,是考试的消息。

夜里,他躺在驿站的通铺上。

他想着今日的消息。司契考试,秋后——三场:契文,体例,判例——金丹加试,考契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考试的章程,他摸清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有底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契印”两个字。金丹加试,考契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会的——他会借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契印——考试考契印的运用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契印的运用,他会——会,他就考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司契”两个字。司契——书院的职称——比掌簿高一级——考过,进勘契司当差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路——他赴京,考司契——考过了,他进勘契司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路,又宽了一截——宽,是书院给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人的话。那人说”你要是金丹,还有一场加试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金丹——他的金丹,是二十年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金丹,他带着——加试,他考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书院。书院——门还没进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门缝——他听见的消息,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——光在,门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门缝里,他看见了书院。

他又想了一遍门缝里的书院。书院——老先生出题——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院的旧档——他赴京,读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书院的旧档,是他在书院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进了书院,先找旧档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赴京要办的。报到,考试——读旧档,查执笔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试——考试在秋后——他赴京的日子,赶得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赶得上,他就安心走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。庄墨署的荐书,在书院有分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是书院的退隐先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名,是他进书院的第一块敲门砖——砖在,门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到了书院,他先报庄墨的名。
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
他又想了一遍门缝里看见的光。光——司契考试,秋后,旧例,金丹加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些光——光是一条一条的,合起来,是书院的轮廓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书院的轮廓,他看见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书院的轮廓里,他认得的。书院——庄墨待过的地方——师父被逐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赴京的路——他赴京,是往书院的轮廓里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轮廓里,有庄墨,有师父——他走着,也寻着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书院的轮廓和他的账。书院——旧档,执笔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账——他的账,三笔——寿元,胜利,暗线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账,和书院连着——旧档连那支笔,那支笔连暗线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书院的门,连着账——门开,账接着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要带的。荐书,遗稿,拓本,承继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试——考试考旧例——遗稿写的,是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带的书,考试用得上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要查的。旧档,执笔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档和执笔人——旧档里,有执笔人的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进了书院,旧档和执笔人,一起查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这一夜,他睡得安稳。安稳,是因为他摸到了书院的边——边在,门就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