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同路
途中·商队。沈篆和孟正,同行了三日。
三日的路,两人搭伴走。商队的马车,走得慢;两人坐在车尾,一路说话。孟正话多——他说话,像翻书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讲他备考的日子:背体例,背判例,背到夜里点灯熬油。他讲他考试的门道:书院的考试,先考契文,再考体例,最后是判例。他讲着讲着,忽然问沈篆:”你备考,背了几年?”
沈篆想了想,说:”没背过考题。”
孟正愣了一下:”没背过?那你考什么?”
“考契文。”沈篆说,”契文我读过——体例,判例,我都读。”
孟正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你读契文,读得怎么样?”
沈篆没有立刻答。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卷旧册——是师父的遗稿——《契书九章》——他翻到体例章,递给孟正:”你读读这个。”
孟正接过旧册,翻了两页。他读着读着,停下来:”这个体例,写得……跟我背的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在哪?”
“我背的体例,是现行的。”孟正说,”你这一卷,写的是旧体例——条款的写法,比我背的细——有些地方,现行改过了。”他抬起头,”你读的,是旧本。”
“是旧本。”沈篆说,”旧本写的是契的理——现行改的是契的样——理和样,都是契。”
孟正没有说话。他又翻了两页,说:”这卷旧本,谁写的?”
沈篆停了一下,说:”我师父。”
孟正没有追问。他把旧册还回去,说:”你师父写的——他写得好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读书的路,和我不一样。我背的是考题,你读的是契。我考的是试,你考的是契。”他说着,笑了一下,”咱们同路,路子不一样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我考的是试,你考的是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孟正看得清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读旧册的样子。孟正翻旧册,翻得慢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读出来的——现行改过的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现行改过的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的遗稿——师父写的是旧体例——现行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个”改过”,和他查的那些改过的条款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可他记着:孟正读旧册,读出了改过的地方——孟正的眼睛,比他想的尖。
夜里,商队扎营。
两人围着火堆坐下。火堆旁,还有几个赶路的商贩。商贩们说话,说今年的行情,说大衍京的封档。沈篆听着,没有插话。孟正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:”封档了,书院的考试,还考吗?”
商贩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一个老商贩说:”考试是书院的事,封档是仙朝的事——两码事。书院的考试,照考。”
孟正松了口气:”照考就好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老商贩的话——”考试是书院的事,封档是仙朝的事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话,和驿站书吏说的一样——封档封大档,书院的考试照常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问考试的样子。孟正问”还考吗”——问得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——孟正背了三年,就为了这一考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孟正问的,不只是考试——是他三年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孟正的路,在考试上;他的路,在契上。
夜里,两人并排躺在火堆旁。
孟正没有睡。他看着火,说:”沈篆——你赴京,是头一回出远门吧?”
“嗯。”沈篆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孟正说,”我考了三年,头一回赴京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家是役契户——我爹是役丁——我从小看着他在契上按手印。”他说着,声音低了些,”我读书,就是想有一天,不用按那个手印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役契户,役丁的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也是役契出身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和孟正,是同路人——同路,不只是同赴京——是同出身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说”按手印”的样子。孟正说这话,声音低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手印——他按过手印——承继契,寿元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按的手印,比孟正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手印他按过,他记着。
“你呢?”孟正问,”你家做什么的?”
沈篆想了想,说:”我娘是役契的。我爹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爹是役丁。”
孟正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”咱们这样的出身,读书,是拿命换的。”
沈篆想着”拿命换的”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预支的二十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接话——他的话,他记着。
他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他睡得安稳。安稳,是因为他身边,多了一个同路的人——同路,同出身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的话。孟正说”我读书,就是想有一天,不用按那个手印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读书,为的是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他读书,最初是师父教的——师父教他,认了字,就不会被人骗着签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和孟正,都是为了同一个”不”字——不被人骗,不按手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赴京的路。他赴京,考试,读旧档,查执笔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——孟正赴京,考试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和孟正,同路到京城——到了京城,各奔各的试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同路的人,到了岔路,各自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看旧册的眼睛。孟正翻旧册,翻出”现行改过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个”改过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查过的改过的条款——契首祝词,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孟正的眼睛,和他的一样尖——尖,是读书读出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孟正的眼睛,往后也许用得上。
他又想了一遍同路人。他赴京,遇上孟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同路的意思——同路,是同走一段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同走一段,就够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同走一段,各自的路,各自走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拿命换的”。孟正说,咱们这样的出身,读书,是拿命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读书,确实是拿命换的——他押了二十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接话——可他记着:他和孟正,都是拿命换书读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拿命换的书,他读得值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读的书。他读的书,是师父的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教他读书,也是拿命教的——师父的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读的书,是师父拿命换的——他读着,记着师父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窗外,火堆的余烬,暗了下去。他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。孟正——役契户出身,背了三年考题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的路——孟正的路,是明路——正途考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孟正的路,和他不一样——他走的路,暗一些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同路的人,路不一样,也同路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赴京后要办的事。报到,考试——读旧档,查执笔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——他赴京,考试;孟正也赴京,考试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和孟正,会在考场上遇见——考场上,各考各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考场见,各自考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路”两个字。同路——同走一段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段路——这段路,他走得安稳——安稳,是因为有人同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同路的日子,他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