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整收
书办房·夜。沈篆离宗前最后一夜,把行囊又整了一遍。
他整过一回账——那是赴京前夜,他整好了五样凭证——遗稿,残页,拓本,承继契,荐书——如今他又整一回——这一回,行囊里多了一样,怀里多了一样,心里多了一页。
他先把行囊解开,一样一样过。
遗稿——师父的,带着——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行字,合上,放好。 残页——母亲的,带着——他摸了摸页角的缝线,放好。 拓本——三份,旧笔的字,带着——他数了数,三份,一份不少,放好。 承继契——他的债,贴身收着——他按了一下,放好。 荐书——庄墨的字,他的路——他放在行囊最上层,放好。
五样,过完。他又取出两样新的。
一样,是检举卷的原件——常长老遗物里翻出来的——原件留在了宗门的档里,可原件上的字,他深记着——落款二月十六日,印文,第八处的”契”字——深记的,比带走的还牢。
他想着原件,又想着原件上的印——印是常长老的——常长老的印,盖在原件上——印是常长老的,可盖印的人不在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案,宗门结了——他带着原件,像带着常长老案没结的那一半。
一样,是验尸原簿的抄件——常长老案的原簿——他抄了一份——原簿上,没有写伤——他带着这页,像带着一页没写实的证词。
他想着这两样,又想着常长老的三页账——留条,半句,原件——留条他收着,半句他记着,原件他深记着——三页账,两样在行囊,一样在心里。
他又取出一样——名录线索。他在空页上,把这几日查到的,记成几行字:无面见证人,留名不留面。名录在暗契市老人手里。守名录的人不止一个。名录上是真名。常长老半句:无面见证人,名录在——。
他看了一遍,把这一页折好,放进行囊。
他想着这一页的分量。名录线索,是常长老用命换的半句,是庄墨查了多年给的方向,是铁无面一句带过的传闻——三处,并成一页——他带着这一页,赴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名录——名录在暗契市老人手里——他赴京,名录在坊市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绕路——他先赴京,读契庐旧档——名录的事,等他从京城回来。
他又想了一遍名录的事。名录,要查——查名录,要找暗契市的老人——找老人,要过守名录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的话——”你进去,就出不来了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先赴京,把笔迹案的事,办结——办结之后,他再回来,过名录的门——门前的路,他先看清。
他整完行囊,把木箱取出来。
木箱里,是契簿——他这些年记的账,都在契簿上——他翻开最后一页,看了一遍——最后一页上,是他添的行字:天历某年秋,赴京前夜。账整毕。此簿锁于书办房,待归。
他想着这一行字,又想着契簿里的账——他记的账,一页一页——从母亲的转卖,到师父的遗稿,到联名书,到常长老——账上的字,他认得——他核完一遍,合上契簿,锁进木箱。
他又把契簿过了一遍。契簿上的账,他记了这些年——一页一页,像他走过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核账的样子——他核账,核得慢——慢,是因为每一样,他都记得——记得的账,核起来,像见旧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簿的年纪——契簿旧了——旧的契簿,记新的账——他合上它,像合上一段日子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记在契簿上的账。母亲的钱——三十七笔,划转——他核过——师父的遗稿——老写法——他比过——联名书——二月十六日——他念过——常长老——留条,半句——他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些账的落处——有的清了,有的没清——清的,落页;没清的,留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契簿里的账,和他一样——都在路上——他带着没清的账,上路。
他想着契簿的去处。契簿留下——留下,是底本——他带着凭证,留下底本——凭证和底本,分开放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沈家烧档——沈家烧档,烧的是整本的账——他不烧——他留下底本,带着凭证——两处,灭一处,还有一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一手,和沈家,反着来——沈家毁账,他分账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分账”的路数。凭证在身,底本在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本册子——册子第一页,是他的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凭证——凭证若被收走——收走凭证的人,会顺着凭证,找底本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底本在宗门,凭证在路上——两处,不在一处——收的人,收不全。
他又想了一遍底本的安全。底本在木箱里,木箱锁着,锁在书办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办房——他走了,书办房有人进——有人进,就会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木箱——木箱锁着,钥匙在他身上——翻箱的人,打不开锁——打不开锁的人,会砸箱——砸箱,会留痕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底本,不是万全——可他知道:底本若被毁,凭证还在他身上——两处,毁一处,账不灭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一层,也想通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离宗前要核的。契簿核完了——行囊整好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办房——他走了,书办房的钥匙,要交回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木箱——木箱锁着,契簿在箱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木箱和契簿,等他回来。
他又想了一遍钥匙。书办房的钥匙,交回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木箱的钥匙——木箱的钥匙,他自己留着——他把木箱的钥匙,和承继契放在一处——贴身的钥匙,开贴身的箱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账,一半在身上,一半在箱里——身上的,他护着;箱里的,等着他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把行囊里的东西,又默了一遍——遗稿,残页,拓本,承继契,荐书,原件,原簿抄件,名录线索——七样在行囊,一样深记在心里——八样,是他查的账的凭证——他带着它们,赴京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八样。八样东西,八条来路——遗稿是师父的,残页是母亲的,拓本是旧笔的,承继契是他签的,荐书是庄墨写的,原件是常长老留的(深记着),原簿抄件是宗门记的,名录线索是三处拼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带着的,不是八样东西——是八个人的托付——他带着八个人的托付,赴京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想着明日——明日,他走出宗门——他带着八样东西,带着契簿的底本(留在箱里),带着苏棠说的两句话——他要走的路,很远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本册子——册子第一页,是他的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名在册上,账在手里——他走着,名和账,都会见光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见光”。他查的账,一页一页,都要见光——母亲的账,师父的账,常长老的账——账见光的日子,就是他走到头的那天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旧笔的主人,还没露面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——他带着八样凭证,赴京——京城的旧档里,有他要读的字——读完了,账就再亮一步。
他翻了个身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