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旧人
万契坊·庄墨处。沈篆把常长老的死,告诉了庄墨。
他进院的时候,庄墨正在案前临字。他见沈篆进来,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,说:”你今日来,不是来临字的。”
沈篆行了一礼:”前辈——常长老死了。”
庄墨的手,在笔杆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,坐了一会儿,才说:”怎么死的?”
“留档上写,畏罪自尽。”沈篆说,”我亲眼看见的——他倒在西堂的案前,胸口一道口子。”
庄墨没有接话。他看了沈篆很久,问:”你来看我,是为了这件事?”
“为了半句话。”沈篆说,”常长老死前,说了半句——他说’无面见证人——名录在——’——他没有说完。”
庄墨的笔,放下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站了一会儿,背对着沈篆,问:”他死前,说的就是这一句?”
“就是这一句。”沈篆说,”他说完’名录在——’,就断了气。”
庄墨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,才转过身,说:”你坐。”
沈篆坐下。庄墨也坐下,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没有喝,端在手里,问:”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前不签契吗?”
“前辈说过。”沈篆说,”前辈年轻时签过一卷书院的契,条款被改,落款还在。”
“那是其一。”庄墨说,”其二,我见过无面见证人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
庄墨把茶碗放下,说:”我年轻时在书院教书。书院有几卷老契,需要见证——见证的人,从外面请——我见过一回——见证的人来了,戴着兜帽,没有露脸——他在契上留了名,就走了。从那以后,我再没有见过他。”
沈篆问:”前辈认得那个名字?”
“认得。”庄墨说,”名字我记了这些年——可名字后面的人,我没有见过第二回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后来我查那卷被改的契,查到无面见证人——我想起那个名字——我去找那个名字——找不到人。”
沈篆把这几句话记下。庄墨见过无面见证人——一回——留名,不露脸——他记着那个名字——找不到人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说”戴着兜帽”的样子——兜帽,是遮脸的——遮脸的人,不留面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铁无面说的”留名不留面”——两处,说的是同一种人——戴着兜帽,留了名,走了。
“常长老死前说’名录在——’。”庄墨说,”他知道名录。”
沈篆问:”名录在什么地方?”
庄墨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名录,在暗契市老人的手里。”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着这句话——暗契市的老人——铁无面说过——”见证人留名不留面,名单在老人手里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铁无面的话——两处,说的是同一个老人。
他问:”暗契市的老人——是谁?”
庄墨没有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”暗契市的老人的名字,我不说。我只告诉你:名录在暗契市老人的手里——那是无面见证人的名册——名册上,记着每一个留名不留面的人的真名。”
沈篆问:”前辈怎么知道名录在老人手里?”
“我查过。”庄墨说,”我查那卷被改的契,查到最后,查到一个名——名在契上,人在暗处——我顺着名,查到暗契市——暗契市的老人的手里,有一本名录——名册上,名字对得上真身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查到名录的门前,没有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名录的门前,站着人。”庄墨说,”守名录的人,不止一个。我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庄墨的话——名录的门前站着人——守名录的人不止一个——庄墨查到门前,没有进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半句——常长老说”名录在——”——常长老知道名录在暗契市老人手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死前说的五个字,和庄墨说的一处——两处,对上了一个地方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方才的话。庄墨说”我见过无面见证人”——他见过——一回——他记着那个名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问:”前辈——前辈记着的那个名字,还在吗?”
庄墨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在。我记着。你要问那个名字吗?”
沈篆想了想,说:”学生想问——可前辈若不说,学生不问。”
庄墨没有立刻答。他坐了一会儿,说:”那个名字,我不给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不是不肯——是给了你,你会去找——找名字的人,会走到名录的门前——名录的门前,站着人——你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”
沈篆记下这句话。庄墨不给他名字——怕他去找——怕他走到名录的门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查常长老的死,查无面见证人——他已经走到门边了——庄墨拦他,拦的是门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问:”前辈——名录的事,前辈还知道什么?”
庄墨说:”不全。我知道名录在暗契市老人的手里——我知道守名录的人不止一个——我知道名录上的名字,都是真名——别的,我不全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要查名录,查真名——可你要记着:名录在老人手里,老人守的是名——名是命——他守名录,守的是几十条命。”
沈篆把这句话记下。名录在暗契市老人手里——守名录的人不止一个——名录上是真名——名是命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半句——常长老说”名录在——”——他没有说完——庄墨补上了后半句——名录在暗契市老人的手里。
他站起来,行了一礼:”前辈,学生记下了。”
庄墨看着他,说:”常长老的死,你节哀——不,你不需要节哀。你查的,是账。账查清了,人就不白死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庄墨的话——”账查清了,人就不白死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账,还没有查清——他查下去,师父就不白死——他想着这个,行了一礼,退出院子。
走出万契坊,他站在街口,把今日的话过了一遍。
庄墨见过无面见证人——一回——留名不露脸——他记着那个名字——名录在暗契市老人的手里——守名录的人不止一个——名录上是真名——名是命。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铁无面的话——”见证人留名不留面,名单在老人手里”——两处,同一个老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半句——常长老说”名录在——”——三处,对上了一个地方:暗契市,老人,名录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的话。庄墨说”名录在暗契市老人的手里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铁无面——铁无面在暗契市的巷子尽头——他问过铁无面无面见证人的事——铁无面说”名单在老人手里”——铁无面知道老人——铁无面见过老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暗契市的老人,就在铁无面的巷子那头——他走那条巷子,走过几回——他走过老人的门前,不知道那是老人的门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走过门前”。他走过暗契市的巷子——红灯笼,蒙面人,翻纸的声音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些蒙面的人——蒙面的人,遮的是脸——遮脸的人,留名不留面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无面见证人,也许就坐在那些摊子后面——他走过他们,他们也在看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不给他名字的样子。庄墨说”给了你,你会去找”——他说得对——他会去找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怪庄墨——庄墨拦他,是拦他的命——他记着这份拦,也记着那个地方——名录的门前,站着人——他先不进去——他先把门前的路,看清。
他收回目光,往山门走。他走了一路,把那三处话,又对了一遍——常长老的半句,庄墨的线索,铁无面的传闻——三处,落在同一个地方——他记着那个地方,想着门前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