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同手
契房·夜。沈篆把两卷拓本,并排摊在灯下。
一卷,检举的;一卷,作保的——两卷,同是一五四八年的联名书——两卷,都是常长老落的印。他看了一会儿,取过一张白纸,铺在中间,一笔一画,临两卷上的字。
他临得慢。他先临检举卷的”契”字——右下角多一横,老写法——他见过这个字,七处——旧誊本,残碑,遗稿批注,遗稿末页小字,两份拓本,还有拼合的那页残页——七处,同一笔。他又临作保卷的”契”字——他临完了,把两个”契”字并排放着,对着灯看——起笔,收笔,横的走势,竖的落点——他看了两遍,放下了笔。
两个字,同一只手。
他又临了几个字。他临检举卷的”检”字,作保卷的”保”字——他临完,又比——”检”的偏旁,”保”的单人旁——两笔的起落,同一种手——他比了一处,又比一处——比到第五处,他不再比了——两卷的字,从头到尾,同一个人的笔。
他想着这个”同一只手”,又想着两卷拓本——检举的,作保的——两卷,字是同一只手写的——同一只手,既检举,又作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日作保卷上的名字——作保的人里,有老契文师——检举的人里,也有他——同一个人,在一五四八年,既检举又作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那两卷联名书,不是两件事——是一件事的两面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一件事的两面”。检举,是逐人;作保,是护人——同一只手,既逐人,又护人——逐的是师父,护的是谁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作保卷的名字——作保的人,护着什么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
他放下笔,把两卷拓本收好,又取出一卷东西——那是他临的印文。
印文,是常长老的印——从拓本上临下来的——印文清,笔画全——他临它,临了三遍——第一遍,临形;第二遍,临神;第三遍,他对着两卷拓本上的印,一处一处对。
检举卷的印,是常长老的印;作保卷的印,也是常长老的印——两卷的印,同一枚——印是同的,字是同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想:印是常长老的,字是别人的——一枚印,落在别人的字上——印和字,两双手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双手”。字的手,写联名书——印的手,落常长老的印——两双手,一前一后,落在同一张纸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两双手的分量——字的手,是执笔的人——印的手,是操纵的人——他从前找执笔的人,找了很久——如今他知道:执笔的人后面,还有一只操纵的手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从前”。从前在坊市,他看契,看的是字——字正,契正;字歪,契歪——字是他的尺——如今他看着这两卷拓本,忽然明白:字正,不代表契正——字正的背后,印可能是歪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自己手里的尺,要换一把——从字的尺,换成印的尺。
他想着”印的尺”,又想着那些落印的人——官契的印,坊契的印,他经手的每一枚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落印的样子——他落印,看的是纸上的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出了一身冷汗——他落印的时候,看的也是字——看的也是字的人,也会被换纸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,立结论:两卷联名书,字是同一只手写的,印是常长老的——写字的是一双手,落印的是另一双手——有人能操纵契印。
第二步,摆依据,四样。一,字——两卷的”契”字,同一笔,七处同源——写字的,是同一只手;二,印——两卷的印,同一枚——印是常长老的——常长老落印,不知情(那半句);三,借——印能被借(他重演过)——借印的人,当起草人、安排人——起草的是字,安排的是落印;四,证——无面见证人,留名不留面——见证的,是掉包后的契。四样并排:字是旧笔,印是常长老,借印的人操纵,无面的人见证——四样,合成一条证据链。
他又把四样反着想了一遍。若两卷的字不是同一只手——六处同笔就是巧合——六处巧合,他核了这些年契,没见过;若印不是常长老的——两卷的印文,他临了三遍,对过——印文是真的;若没有人借印——常长老的印落在检举书上,就是他知情——他说不知情(亲口);若没有无面见证——检举书没有见证,不作数——不作数,师父就不会被逐。四样反着看,环环都有实证——实证环着,链就断不了。
第三步,定行动。证据链成了——链的源头,是那只操纵契印的手——他要把那只手找出来。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操纵契印”。他从前以为,他要找的,是写联名书的人——是执笔的人——如今他看着这条链,忽然明白:执笔的人,只是一个——操纵契印的人,是另一个——执笔的人写字,操纵的人让字作数——字不作数,写得再好也是废纸——让字作数的,才是他要找的人。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被逐,罪名篡改契文——篡改契文,是字的罪——可让检举书作数的,不是字——是印——是让印落下来的那只手——师父的罪名在字,真正的祸根在印。
他想着”真正的祸根在印”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这些年,学的都是字——写字,核字,比字——字是他的招牌——可如今他知道:字是面上的,印是底下的——底下的人,操纵着面上的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自己看东西的方式,要换一层。
他想着”换一层”,又想着师父的罪名——师父被逐,罪名篡改契文——篡改的,是字——可若检举书上的字,不是师父写的(同一支笔,不是同一个人)——那师父的罪名,从根上就是空的——空罪名,压了师父一辈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手里的笔,握紧了一下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只手。那只手,在常长老的案边落过印——落印的时候,案上有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作保卷上的名字——老契文师——检举卷上,也有他——同一个人,两次都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,天契书院退隐的老契文师——作保卷上的老契文师,是不是庄墨?
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。他知道的是:要找那只手,先要认清执笔的人——执笔的人,在旧档里——旧档的源头,在书院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书院”。天契书院——师父被逐的地方——庄墨退隐的地方——旧档的源头,也在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书院,是这条链的根——根在书院,链就从书院长出来。
他想着”根在书院”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手里有沈家旧契残卷——残卷与契庐旧契同一笔——庄墨知道旧笔的来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日庄墨说过的半句——”执笔的人,你见过”——他见过——他见过的人里,有执笔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庄墨的名字,又往心里放了一放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把这条链又过了一遍——字,印,借,证——四样,环环相扣——扣得最紧的地方,是那只操纵契印的手。
他合上眼。那只手,离他还有几步——他要一步一步,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