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无面

夜,沈篆再到暗契市,走到巷子尽头。

他走过那些摊子——红灯笼,蒙面人,翻纸的声音——他走过的时候,没有人抬头看他。他走到巷子尽头,铁无面的摊子前。铁无面坐在灯下,像巷子尽头的影子。他看见沈篆,没有起身,只说了一句:”又来了。”

沈篆在他对面蹲下。他想着早先那句”价减一成”——他办过令,是熟客——熟客问话,价减一成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今夜要问的事——问的事,比令大——大多少,他不知道。

他说:”我打听一个人——打听一样东西。”

铁无面看着他:”什么东西?”

“无面见证人。”沈篆说,”听说是留名不留面的人——替人见证契约,见证完了,人就不露面了。”

铁无面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坐着,灯影在他脸上晃。过了半晌,他说:”你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

沈篆说:”有人告诉我,见证人的名单,在老人手里。”

铁无面看了他一会儿:”谁告诉你的?”
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沈篆说,”是我猜的。”

铁无面没有接这个”猜”。他想了很久,才说:”无面见证人——是有。留名,不留面。名单——”他停住了。

沈篆等着。

铁无面说:”名单在谁手里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见过名单的人,都不在了。”

沈篆没有动。他想着这句话——”见过名单的人,都不在了”——这句话,是实话,还是吓他?他想着这个,又问:”那无面见证人,是怎么替人见证的?”

铁无面说:”留名,不留面。签契的时候,见证人在契上留名,不露脸。契成了,人就走了。”

沈篆问:”不留面,怎么验他是本人?”

铁无面看了他一眼:”不留面,就不用验。见证人留名,契上就有了见证——契上有见证,契就作数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这个——见证人留名,契就作数——不留面,不用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的制度——见证人,是契的第三双眼睛——第三双眼睛,不露脸——那这双眼睛,看没看见,谁知道?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核过的官契——官契的见证人,是要露脸的——露脸,要验——验了,才作数——暗契市的见证人,不留面——不留面,就不用验——不用验,就有人钻空子——空子,就是无面见证人吃饭的地方。

他推演。

第一步,立结论:无面见证人,是契的见证制度的空子。

第二步,摆依据,三样。一,官契——官契的见证人要露脸,验了才作数;二,暗契市——见证人留名不留面,不用验;三,作数——契上有见证人的名,契就作数——不验脸,名在就作数。三样并排:脸可以不验,名不能不认——不验脸的契,是靠名撑着的——名要是不真,契就空了。

第三步,定行动。无面见证人的名,在契上——他要找他们的名——找到了名,再找名背后的人。
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问:”找无面见证人,要多少?”

铁无面说:”你办过令——价减一成。问见证人的事,同价。”他顿了顿,”不过,你问的事,不是令能问的。”

沈篆问:”那要什么?”

铁无面说:”要一条命。你问名单的事,名单会找上你。”

沈篆站起来。他想着这句话,又想着早先那些事——他这条线,走的是暗路——暗路上,命是压着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害怕——他只记下了这句话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要一条命”。铁无面说的话,向来一半真一半探——他说”名单会找上你”——这话,是真——名单的事,牵的人多——牵的人多,问的人就少——问的人少,名单就安全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自己问到了名单的边上。

他问:”那我不问名单。我只问——无面见证人,如今还替人见证吗?”

铁无面说:”替。他们的生意,从没断过。”

沈篆问:”找谁?”

铁无面说:”暗契市的老人。他手底下,有无面见证人。”

沈篆问:”老人是谁?”

铁无面没有回答。他坐回灯影里,说:”你问得太多了。今日的问话,记在账上。”

沈篆看着他。他想着这个”记在账上”——账,是铁无面的账——铁无面的账,从不算错——他欠的每一笔,都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说。

沈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铁无面在他身后说:”你若真想知道无面见证人的事——别找名单,找契。见证人留名不留面,可名是留在契上的。契上留的名,是真的——人走了,名还在。”

沈篆站住,没有回头。他想着这句话——名留在契上——契上的名,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了:要找无面见证人,不用找名单——找契——契上留的名,就是见证人的名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铁无面那句”契上留的名,是真的”——名是真的——人走没走,不知道——可名是真的——名真,就能查——查名,比查人,近得多。

他走出巷子,把今日的账记下:无面见证人,留名不留面,契上留真名;名单在老人手里,见过名单的人都不在了;暗契市的老人,手底下有无面见证人;问话记在账上,人情-1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老人”。暗契市的老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见过的暗契市的人——铁无面,蒙面人,翻纸的摊主——没有一个能对上”老人”——他不知道老人是谁——可他知道:铁无面知道。铁无面不说,是不到说的时候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铁无面那句话说”暗契市的老人。他手底下,有无面见证人”——老人手底下有人——人是老人的——老人是谁,牵出来,就是一条线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找老人——找老人,要走近路——近路,他没有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早先那卷检举契——若检举契上,有无面见证人的名——那检举契的见证人,就是他要找的人——找契上的名,比找名单,近得多。

他又想了一遍检举契。检举契,是官契还是暗契——他不知道——若是官契,见证人该露脸——可官契也有不露脸的见证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早先那个判例——见证人留名,契就作数——若检举契的见证人,是无面的人——那检举契,就是无面见证人见证的——无面见证人见证的契,见证的是不是真话,谁知道?

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记下:检举契的见证人栏,是下一步要核的地方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夜风凉。他走在回去的路上,想着”不留面”三个字——不留面的人,是看不见的人——看不见的人,作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暗契市的规矩,和他抄的官契,是两个天地——可两个天地里,都有一句话:契上留了名,就要认。

他又想了一遍这句话。官契上留名,认的是人——暗契市上留名,认的也是名——名在,契就作数——名在,人就跑不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无面见证人不是看不见的人——他们是留了名的人——名,就是他们的脸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”名就是脸”——无面见证人不露脸,可名露着——名露着,就有认得出名的人——认得出名的人,就是见过他们脸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无面见证人不是找不到——是找他们的人,得先认得他们的名。

他走进住处,把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