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笔有来处
沈篆再到行会,取庄墨说的”还有一样”。
他进门,庄墨正坐在案后,案上放着一页纸。见他进来,老人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:”这一页,你也带回去看。”
沈篆接过来。纸是旧的,没有卷皮,没有落款——只有半页字,老写法。他看那字——起笔重,收笔轻——他认得这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联名书、契庐旧契、残卷——同一笔。他又看了一遍那页字的内容——像是契文的草稿,断在半句上——半句草稿,没有头尾,像是写的人,写到一半,停了。
“这一页,”他问,”是谁写的?”
庄墨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沈篆一会儿,说:”笔有来处。”
沈篆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你问旧笔,问到今日。”庄墨说,”旧笔的来处,你找到了——契庐,沈家。可执笔的人,你还没有认全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执笔的人,你见过。”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。执笔的人,他见过——他见过的人里,谁的笔像契庐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的笔,就是契庐旧笔(荐书落款,他比过);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笔,像契庐;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笔,他没有比过。他想着这三种可能,没有问——他问不出口——问了,就把他手里的账露了一半。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问题压下去,只行了一礼:”前辈的话,学生记下了。”
庄墨点了点头,又说:”这页字,你带着。等你认全了执笔的人,再来看它——它会对你说第二句话。”
沈篆把纸收好,退出里间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庄墨坐在案后,没有看他,看着案上的空处。他想着庄墨那一眼的方向,退出去了。
他走出行会,日头偏西。他站在街口,把那页字按在怀里——没有落款的字,老写法,和联名书同一笔。他想着庄墨的话——”执笔的人,你见过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往山门走。
夜里,书办房只剩一盏灯。他把今夜从行会带回的东西,一件一件摊开:残卷,那页没有落款的字,还有契庐旧契的临本。三样并排,他又把拓本、遗稿、残页也取出来——六样东西,摊了半案。
他先看那页没有落款的字——半句草稿,断在半句上。他又看残卷——半幅田产契。他又看拓本——两份完整的联名书。六样东西,五样同笔——只有承继契,没有字(那是印的东西)。他想着这个,把六样东西的次序排了一排:契庐旧契(最早的笔)、残卷(沈家的笔)、遗稿(师父的笔)、两份拓本(联名书的笔)、那页无落款的字(最后的笔)。五样,五支笔的样子,可它们是一支笔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,立结论:检举卷的执笔人,他见过。执笔的人,笔像契庐。
第二步,摆依据,四样。一,字——检举卷与作保卷同一笔,与契庐旧契同一笔,与这页无落款的字同一笔——五样,同一笔;二,来处——契庐,沈家——庄墨说的,旧笔分三路,有一路是沈家的笔;三,执笔的人他见过——庄墨说的;四,见过的人里,笔像契庐的——庄墨的笔(荐书落款,他比过),师父的笔(遗稿批注,他比过)——两个人的笔,他都比过,都像契庐。三样加一样,他想着这个,把庄墨和师父,并排放在心里。
他又把四样反着想了一遍。若执笔的人,他没见过——那庄墨的话就是假的;可庄墨引他认旧笔,给他残卷,给他这页字——庄墨没有说假话的必要。若执笔的人不止一个——写检举卷的是一支笔,写作保卷的是另一支——可五样同笔,一处一处比过,没有一处对不上——同一笔。他想着这个,把”同一笔”坐实。
第三步,定行动。执笔的人,二选一——庄墨,或师父。他不能凭笔断定——两个人的笔,都像契庐,可契庐的笔,不止一支。他要找的,是写联名书的那一支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页没有落款的字——庄墨说,认全了执笔的人,它会对他说第二句话——这页字,是庄墨留给他的对照。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和师父。
庄墨——天契书院的退隐先生,认得旧笔,不签契,收着沈家的残卷。他署了荐书,给了残卷,又给了这页字——他做的事,像是在引路——引着他,往旧笔的深处走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那句”我签过的契,都成了别人的”——庄墨签过的契,成了别人的——成了谁的?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过去,也压着一卷说不清的契。
师父——天契书院的弃徒,被逐,罪名篡改契文,被契决。他的遗稿,批注用老写法——他的笔,像契庐。师父写的联名书吗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的罪名——篡改契文——篡改,是改字——联名书检举师父篡改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师父若是执笔人,他写的是检举自己的卷子——说不通。
他想着这个,把师父先放一边。庄墨——庄墨若是执笔人,他写检举卷,检举师父——庄墨和师父,同出书院——庄墨检举师父?他想着这个,也说不通——可庄墨收着沈家的残卷,庄墨认得旧笔——庄墨和旧笔的线,比师父深。
他坐在灯下,把六样东西收好。收的时候,他先收承继契——夹层里的半枚印痕,他摸了一下——印痕压了多年,纸都压薄了。他想着那枚印,又想着那页没有落款的字——印和字,都指向旧笔——旧笔的来处,契庐,沈家——执笔的人,他见过。
这一程,到这里,该合上了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执笔的人——庄墨,或师父——二选一,他选不出来。他又想着庄墨那句”执笔的人,你见过”——见过的,不止庄墨和师父——还有一个人,他见过,没有比过笔——常长老。
他想着常长老的笔——他核过常长老的官契,常长老的批语,他见过——常长老的字,他认得——可他没有把常长老的字,和契庐的笔比过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记下:常长老的笔,没有比过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字。他核过常长老批的官契——常长老的批语,多是”妥”“拟办”一类的字——笔迹端方,和他临的老写法不一样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庐的笔——起笔重,收笔轻——常长老的字,起笔不重。他想着这个,心里过了一遍:常长老的字,不像契庐的笔。他想着这个,把常长老从”笔像契庐”的名单上划掉——可他没有正式比过,划掉,也只是心里划。
他闭上眼。
执笔的人,他见过。见过的三个人——庄墨,师父,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笔,看着不像契庐,要先比过才能定;庄墨和师父的笔,都像契庐,要先分清是哪一支。他要比过三个人的笔,才能认全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页没有落款的字——庄墨留给他的对照——等他把三个人的笔比完,再来看这页字,它会说第二句话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躺平,看着房梁。这一程走了十四日,他查出了:两卷同笔,契庐来处,沈家旁支,大契案一角——查出的多,认全的少。执笔的人,还悬着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悬着的账,最压人——压人的账,他背着,等下一程来清。
这一程,合上了。下一程,要比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