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私铸
第二夜,沈篆独自进了暗契市。
印九娘没有跟来。她只说了一句:”当铺里的事,你自己看,自己问。问出来的,记在脑子里。”他把这句话带着,推开了那扇没有招牌的门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——红灯笼,蒙面人,翻纸的声音。他顺着巷子走到白灯笼前,掀帘进去。白灯笼的铺子,门脸比别的铺子小,可门里的地方大——三面墙,都是架子,架子上码着匣子,一层一层,像档库。他想起百契楼——百契楼的架子码契,这里的架子码匣子;匣子里装什么,他不知道,可他知道,这里的匣子,比百契楼的契值钱。
当铺不大。柜台后坐着一个人,蒙着面,只露一双眼睛,正在灯下看一卷契。听见帘子响,他抬眼看了沈篆一眼,没有招呼,又低下头,继续看契。柜台上摆着东西——几卷契,几枚印,一只匣子。灯是白灯笼的光,照得柜台上的东西,影子都是直的。
沈篆站在柜台前,先看契,再看印。他伸手,指了指那几枚印:”这些印,怎么卖?”
蒙面人没有抬头:”看印文,论价。”
沈篆取过一枚,看了看印文——私人的印,他不认得。他放下,又指了指那只匣子:”那只匣子里,是什么?”
蒙面人放下手里的契,看了他一眼,说:”你问得这样细——是看货,还是查案?”
“看货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看货。”
“看货的,先看价。”蒙面人说,”价都不问的,不是看货的。”
沈篆在心里把这句话接住。他问得细,是看货的人的样子;不看价,是查案的人的样子——他方才露了破绽,蒙面人在试他。他端起柜台上一枚印,翻过来,看了看印背的磨损,又放回去,说:”这枚印,印背磨了——用得勤。用得勤的印,价高。学生看货,先看用得勤不勤,再问价。”
蒙面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缓了一下:”看印看磨损——你是行家。行家问价,我给行价。”
他把匣子打开,推过来。
匣子里,是一排符。木质的,巴掌长,刻着符文,涂着朱砂。符的样式,沈篆见过——他抄过官契,也誊过破契符的存根。官制的破契符,木牌,刻”破”字,编号入册,用一枚,销一枚。匣子里这一排,样式和官制的一样,可没有编号。
他想起自己誊过的存根。官制的符,一批一百枚,号连着一百个。他誊过的那一批,号从多少到多少,他都记得。存根上,用一枚,划一枚;划完的号,空着,等着下一批补。他誊存根的时候,从没有想过:号的另一头,有没有没入册的符。
如今他看见了。
私铸。
他伸手,取出一枚,放在灯下看。木牌,刻”破”字,朱砂涂得厚。他翻过来,看背面——背面没有编号。他又取出一枚,再看——也没有编号。他又看第三枚,他忽然停住了。
第三枚的背面,有一个印记——不是编号,是一个刻痕,像是一个字的一半,又像是被磨掉了。他指腹在那个刻痕上按了一下,问:”这一枚,背面有过字?”
蒙面人看了一眼,说:”有的。私铸的符,有的仿官制,背面刻号;有的不刻。刻了的,用的时候磨掉。这一枚,是磨了一半的。”
“磨掉,为什么?”
“怕对出来。”蒙面人说,”官制的号,入册;私铸的号,不入册——可号对得上,就知道是哪一批铸的。磨掉,是让对不上。”
沈篆把第三枚放下。他把”号对得上,就知道是哪一批铸的”这句话,记下了。他问:”这符,没有编号?”
蒙面人看了他一眼:”官制的有编号。私铸的,要编号做什么?”
“官制的编号,入册。”沈篆说,”用一枚,销一枚,留档记污点。私铸的没有号——用了,查不到?”
“查不到。”蒙面人说,”这就是私铸的用处。你签的契想破,又不想留名——用私铸的符,破了,谁也不知道。官制的符,你用了,留档上一笔,人人都知道你要撕哪张契。”
“私铸的符,怎么来的?”沈篆问。
“铸的。”
“谁铸的?”
蒙面人没有答。他看了沈篆一会儿,说:”你问得太深了。看货的,不问来路;问来路的,不是看货的。你是看货的,还是查案的?”
“看货的。”沈篆说。
“看货的,看完就走。”
沈篆没有再多问。他又看了一眼匣子里的符——一排,没有编号,朱砂涂得厚。他记住了一枚符的样子,记住了一个半磨的刻痕,退出了当铺。
他掀帘的时候,蒙面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:”你想看官制的符——巷子尽头,有人收。收的价,比卖的高。”
沈篆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。他把这句话,和那排缺号,一起记进了脑子里。
出了当铺,他站在白灯笼下,站了很久,站到心跳平下来。
他想起师父。师父的罪名,是”私铸破契符案共犯”。那行字,他查档时见过,背了多年——背熟了,就是没明白。他查师父的档时,那行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”本案共犯三人,主犯在逃,从犯处死”。师父是从犯,处死。他当时想:师父怎么会是私铸符的共犯?师父抄了一辈子契,连官契的账都没贪过——他怎么会碰违禁的符?他当时想不通,如今还是想不通。
他又想起师父的档——那卷档,缺了两页。缺的两页,他找过,没有找到。他不知道缺页里写的什么,可他如今站在暗契市的白灯笼下,忽然想:师父的罪名里,有”私铸破契符”几个字——私铸符的来路,在这条巷子里。师父若真是共犯,他经手的,是哪一批?那批符,是不是也躺在这条巷子的某个匣子里?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按下。
他不能在这里想师父。他是来看货的;看货的人,只看货。他收好眼睛里的账——匣子的位置,符的样子,那个半磨的刻痕,蒙面人的话——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
他还要看一样东西。
印九娘说过,这里的账,比坊市值钱十倍。他看过了符,还要看——那个卖符的人身后,藏着什么。
他顺着巷子,往黑市的方向走。红灯笼一盏一盏,照着他的影子。巷子拐了两个弯,灯笼的颜色变了——红的渐少,暗的渐多。再往里,摊上的东西也变了:契少了,符多了,还有铁器,有册子。他走过一个摊子,摊上摆着一排符——样式和当铺匣子里的一样,可这一排,背面有号。
他停下来,看了那排号。号是刻的,笔画深,像官制的刻法。他认得官制的号——他誊过存根,官制的号连排,一批一百。这一排的号,他看着,没有细对——黑市的光暗,号又小,他一眼扫过,只记住了几个。他没有多看,继续走——号的事,他要等到光好的地方,再细对。
他数了三息,把那排号的样子,记进脑子里。
他想着那排有号的符,又想着师父那行罪名。
两样东西,在他心里,并排放着。他还要看一样——官制的符,流出这条巷子的,号连着不连着。他誊过官制的存根,官制的号连着排;这条巷子里的号,连不连,他还没有细对。细对,要等他再进来一趟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也记进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