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同批

夜里,役舍。沈篆把登记册的抄录摊在灯下。

他白天查了登记册——从母亲的编号,翻到苏棠的编号。登记册是按批装订的,一批一册,编号连着,页码连着。他先在目录里找母亲的编号,找到册号,抽出那一册;又在目录里找苏棠的编号——他原以为要在另一册里找,结果目录上,苏棠的编号,落在同一册。

他抽出那一册,翻到母亲的编号,记下页码;又翻到苏棠的编号,记下页码。两个编号,前后挨着,差一位。他翻到母亲那一页,看她的登记——沈青梧,役契,某年某月入册。又翻到苏棠那一页——苏棠,役契,同一年同一个月入册。两页纸,隔着薄薄的一页,像两个人,隔着十几年。

他又对了对入册的日期。母亲的名字,某年某月入册;苏棠的名字,同一年同一个月入册。同一个册子,同一个月份,前后两个名字。

同批登记。

他合上抄录,坐了一会儿。

他想着这个”同批”。同批登记——同一本册子,同一个月,母亲和苏棠的名字,落在前后两页。他抄了多年官契,认得登记册的规矩:同批入册的,要么是同一天送来的,要么是同一件事带进来的。一批登记,背后是一件事——母亲和苏棠,同一批,背后是同一件事。

他想着那件事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——他只知道,那件事,把母亲和苏棠,带进了同一本册子。

他想着苏棠。苏棠不知道自己哪年入册——她说过,她从小就在役契,记事起就在。她说过她的姓:名册上就那么写着,问过管事的,管事说不晓得——说你入册的时候,这一栏就填了苏。她是个有姓的役丁,有姓的役丁,都是有来历的。他如今想着她的来历——她的来历,和母亲的名字,落在同一本册子上。

他又想着母亲。母亲在他记事起就在——他记得母亲的手,母亲教他数三息,母亲被转卖,母亲死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母亲和认识的人之间,还有别的联系——母亲是他的母亲,苏棠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。两个人,隔着十几年,一个死了,一个活着。

如今他知道:她们的名字,在同一本册子上,前后挨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临终那年。母亲病重,被送回役舍——那时苏棠在不在?他想着,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母亲握着他的手,说了那句”数三息”。他当时没有想过,母亲这一生,除了他这个儿子,还留下过什么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两个挨着的编号。母亲留下的,除了那句话,也许还有别的东西——别的东西,写在名册上,和她的名字挨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同批的规矩。同一批入册的,要么同一天送来的,要么同一件事带进来的。他想着那件事——母亲和苏棠,一个役契妇人,一个役契孤女,被同一件事带进同一本册子。那件事,多半是役契的买卖——有人送来一批役契,册子上就添了一页。母亲是那一页,苏棠也是那一页——两页,挨着。

他想着”买卖”两个字,又想着母亲的转卖契——买主栏涂改,买主不留名。若母亲和苏棠是同一批买进来的,那买她们的人,是同一个——那个不留名的人,把母亲和苏棠,一起买进了册子。

他没有深想。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只有同批登记这一个发现——这一个发现,够他记下,不够他定论。

他翻开契簿,在编号那一条下面,添了一行:两编号同册,同月入册,同批登记。苏棠入册年月,与母同批。

他写完,看了一遍,又添了一行:同批背后,同一件事,待查。

他合上契簿,坐了一会儿。

他想着苏棠。她若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母亲挨着,会怎么想?她会问:你母亲和我,是什么关系?他答不上来——他不知道。他没有打算告诉她——他先把这个发现,自己收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苏棠的性子。她直,她问话向来直。她若问起,他答不上来,就会露破绽。他想着这个,决定:在她问起之前,他先把同批的事查清。

他又想起苏棠小时候。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——瘦,怯,跟在他后头,叫他不叫哥,叫名字。她领口粮被人欺负,是他替她出头;她夜里发烧,是他守着。两个人,一个锅里吃过饭,一条铺板挨着睡过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这个从小跟着他的同伴,会和母亲有什么牵连。

如今他知道:她们的名字,在同一本册子上,前后挨着。他想着这个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——账上的字,他认得;账外的滋味,他说不清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把那两个挨着的编号,又默了一遍。

同批登记。他记下了。记下的东西,等它自己显出意思来。
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。母亲教他数三息,母亲被转卖进内门,母亲的编号和苏棠的编号挨着。他想着这三件事,没有把它们串起来——串起来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把这三件事,并排记在心里,等着第四件事出现。

他合上眼。账上又多了一行:同批。他等着这一行,和别的行,连成一条线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黑暗里,他想着苏棠——她此刻在内门浆洗房的通铺上,睡得正沉。她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旁边,有一个挨着的名字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他先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临终那句”数三息”。母亲到死,都记着教他这句话。他如今想着:母亲教他的时候,知不知道,名册上那个挨着她的名字,正在他身边长大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答案,在名册的那一页里,和那两个挨着的编号一起,等着他查。

他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

他睡得不沉。半夜里醒了一回——他想着那两个编号,又想了一遍同批的规矩,才又合上眼。黑暗里,他把那两个编号,又默了一遍,像默一道背熟了的契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本登记册。册子他放回了原处——他查的是目录和页码,没有动册子里的纸。他查过的痕迹,只有登记册的借阅记录——他借了册子,还了册子,记录上多了一笔。他想着那一笔记录——查询留档,有人看得见。他查苏棠的登记,若有人翻记录,会看见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停——他要查的事,本来就经不起瞒;查得越响,账越亮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重新合上眼。
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要做的事。他要查的,不止同批——还有清算的账,还有内门的经手人。账上的线,一条一条,他都要理。同批这条线,他先记着;等清算的事落定,再回头理它。

他合上眼。黑暗里,他把今夜的账默了一遍:同批登记,母亲与苏棠,同一册。册子放回了原处,借阅记录上多了一笔——那一笔,将来也是账。他记着这一行,等着它和别的行,连成一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