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起草
第二日，沈篆带着半稿，到钱记后堂拟契。
商爷让人在案上铺了纸，研了墨，又摆了茶，说：”你拟，我等着。”他坐到对面，不催，也不看——他把铺子的账本翻出来，自己对着，像是不经意。
沈篆坐下来，把半稿展开，先通读一遍，再落笔。他拟契，和他誊契一个习惯：先在心里把条款过一遍，想清楚了，才让字落在纸上。
标的，他写：石料，青云宗采石场所出，以应钱记货栈之用。他写到”以应”两个字，笔停了停——那卷役契供应契，商爷添过”以应货栈之役”，那是放宽口子的写法。他拟的这一卷，标的写死：采石场所出，货栈之用。料从哪出，用到哪，都落定了。
期限，他写：按例签期，期至续议。
对价，他写：按市价，走老例，期初议定，期中不更。
违约，他写：到期不供，按例赔补；迟交，按日计罚，定金罚没抵补。
他拟得慢，一句一句过。每一句，他都过一遍主宾：料，采石场出；用，钱记货栈用；价，市价老例；期，签期续议——每句有主有宾，有前有后，没有一句悬着的。他想起自己判例笔记末了那行小字：我的契，今年签的，在三年内；契上无歧义，站得住。站得住的字，他要一笔一笔写出来。
他写到”迟交，按日计罚”的时候，商爷在对面抬起头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”定金的数目，写死。”
“写死。”沈篆说，”数目待议，议定填上。”
“议定。”商爷说，”你议，我认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，把违约条收好，接着写交付。
写到对价那一条的”期中不更”，商爷又开口了：”期中不更——若市价跌了，我吃亏。改成’期中议价，按市价走’？”
沈篆停了笔，想了想，说：”期中议价，双方便宜——可议价的契，价就活了。价活了的契，翻起账来，两边都不安生。学生拟：期初议定，期中双方同意，方可更价。”
商爷看了他一会儿，笑了：”‘同意方可更’——你把口子堵了。”
“商爷的契，要稳。”沈篆说，”稳的契，才签得长。”
“好。”商爷说，”就照你写的。”
沈篆把”同意方可更”落笔。他写的时候，心里过了一遍：商爷要议价的活口，他堵了；商爷没有坚持——堵了也就堵了。商爷真正要的，不在对价上。对价不是商爷的棋，他就把对价写死——写死了，他这卷契的账面上，才站得住。
交付，是这卷契的第七栏，也是最要紧的一栏。他写：石料出山，入万契坊泰记仓，存而待提；钱记按批提货，提货具单，单账两讫。
写到这里，他停了笔。
“商爷，”他说，”交付走泰记的仓——泰记只认仓租契。石料的存单，谁来开？存了，谁来管？”
“泰掌柜管。”商爷说，”他的仓，他的单。料入仓，他开单；料出仓，他销单。单是泰记的，账是泰记的——他的仓，他的账，他认。”
“料入仓，是宗门的料；单是泰记的单。”沈篆说，”存单上，写的是谁的料？”
商爷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”存单上，写钱记收料。料入了泰记的仓，就是钱记的料——钱记付了仓租，钱记提货。宗门的料，出山就算交讫。”
“出山算交讫。”
“出山算交讫。”商爷说，”料出了采石场，入了泰记的仓，你这卷契的交付，就算落地了。往后料在仓里，是我的；仓租，是我付的；提不提，是我的事。你那头，只到出山。”
沈篆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。交付定在出山——宗门的责，到出山为止；出山之后的仓、存、提，都是钱记的事。这比”交到货栈”轻——宗门的责轻了，钱记的责重了。商爷主动把责往自己身上揽——揽责的商爷，他头一回见。
他没有深想。他把交付条写好，收笔，把全文通读一遍，又从头到尾核了一遍：主宾清楚，期限有着落，对价写死，违约写得动。他核完，把稿子推到商爷面前：”第一稿，商爷过目。”
商爷接过，看得很慢，一页一页。他看完了，把稿子放下，没有挑错，只说了一句：”干净。”
“商爷的契，要干净。”
“干净好。”商爷说，”干净的契，站得住。判例集收得紧，坊市里弯子多的契，都怕翻旧账——你的契，不怕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收了稿子，卷好，说：”明日午时，泰记。仓储的契，泰掌柜当面谈。”
“当面谈。”商爷说，”你的笔，我放心。泰掌柜的仓，你也放心——他的规矩，明日你就见了。”
沈篆应了，告辞。
夜里，他在客栈的灯下，展开那卷泰记的仓租旧契。
仓租契的格式，和商契不同：没有契首祝词，契首就是契文——坊契无祝词，契首即契文，见证可自免。他一行一行看下去：仓租，按季计；存期，以批计；提货，凭单；损失，按市价赔。条款都短，句子都直，主宾清楚——泰记的契，确实是干净的。
他看完了，没有放下。他想：干净的契，他见过两种。一种，是写的人心正——句子直，是因为心里没有弯。一种，是写的人手巧——句子直，是因为弯都藏在直里。泰记的契是哪种，他光看旧契，看不出来。
坊契见证可自免——租仓的契，没有见证，两方对两方，白纸黑字，谁也别想赖。可自免的见证，也意味着没有第三只眼——契的两方之间，写的人心正不正，就靠纸上的字撑着。
他合上旧契，吹灭了灯，躺下。
黑暗里，他把明日的行程，在心里过了一遍：午时，泰记。泰掌柜当面谈仓储契——契稿，是泰记的人拟，还是商爷的人拟，他要当面看清楚。
写的人心正，还是手巧——明日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