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承领内门
第二日，沈篆到契房，向主事借供应契的旧档。
主事正在档柜前归卷，闻言回头：”供应契的旧档？你要核那个做什么？”
“石料契。”沈篆说，”商爷要包销采石场的料，长老让我拟契。拟新契，要照旧例——供应契的旧档，先过一遍，看当年是怎么写的。”
主事点了点头：”这是正事。”他从柜里取出一串钥匙，开了档柜靠里的一格，抱出两摞卷宗，”供应契的旧档都在这一格——正契一卷，附契几卷，都是这几年攒下的。你核完，记个档。”
他摊开借档账，提笔，记下：某日，沈掌簿，借供应契旧档一宗。记完，他把账本推到沈篆面前：”落个名。”
沈篆接过笔，在借档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。他落得稳，一笔一画——他的名字，在借档账上，是明的。明账上的名字，不怕人看；他借的是正事，走的正门，谁来查，都查得清。
主事把账本收好，又问了一句：”听说商爷那桩石料买卖，是长老点了你拟？”
“是。”
“商爷的契，你誊过不少。”主事说，”他那个人，契上从不吃亏——可他经手的供应契，这三年都是同一个路数：正契走商号，附契走别处。你拟新契的时候，多留个心眼，别照着他旧稿的样，照搬了不该搬的。”他说完，自己笑了一下，”我多嘴了。你核你的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”正契走商号，附契走别处”——这句话，他记下了。他把卷宗抱到靠窗的案上，一卷一卷拆开。
第一卷，是那卷役契供应契——商爷头一回进山那卷。他誊过它，记得它：标的，供应役丁若干，以应货栈之役；商爷添了两句，一句放宽标的，一句挂上债务。他翻到誊本上商爷添字的地方——那两行墨色比正文新，横平竖直，收笔带一点弯钩，是算账的人的手笔。他认得这笔字。他翻到受益人栏——受益人，乙方，万契坊钱记商号。商号两个字，干干净净。
第二卷，是增供役丁的附契。他誊过回执那卷。他翻到受益人栏——这一栏，他记得，写的是四个字：承领内门。
他又翻到期限栏——空着，只写”以役契供应契为期”。数目栏——”若干”，没有数目。名目栏——没有名目。四个字，没有数目，没有期限，没有名目，像一扇虚掩的门，门后头站着谁，契上不说。
他对着这扇门，想起内门的役丁——苏棠说过，内门进了生面孔，分在浆洗、洒扫、柴房，话也少，问一句答一句，像怕说错了什么。增供的役丁，半个月内到齐——到齐的，就是这些人。附契上”承领内门”四个字，和内门新来的生面孔，隔着两堵墙，对上了。
他把两卷并排放好，又翻第三卷——更早的一卷供应契，三年前那卷。他誊过旧的，背得下来：标的写得窄，”供应役丁，以充货栈搬运之役”，一句话，说死是搬运。他翻到受益人栏——乙方，商号，也是干干净净。
三卷，正契的受益人都是商号。只有附契，受益人写的是”承领内门”。
他合上三卷，又想起附契的卷尾——那卷附契的签章栏，他誊回执的时候见过：两枚印并排，一枚是秦九的旧铜印，一枚是商爷的新铜印。正契的印是这两枚，附契的印也是这两枚——宗门的门，和坊市的门，都压在这两枚印下。链上宗门那一侧的门，是秦九开的。
他合上三卷，坐了一会儿。正契走商号，附契走内门——同一条供应链，两本账。正契是明的，账面上料往商号流；附契是暗的，人往内门送。明账和暗账，并排躺在同一摞卷宗里，借档账上记着同一个名字。
他又想起名册。他借着核名册的差事，把契房备案的那本役契名册取出来——司务房一本，契房备案一本，两本是同抄的。备案本也是新纸，旧皮——重抄名册，契房的备案一并换了。他翻到末页。
名册的末页，是重抄的签章栏。新抄的名册，抄的人要在末页落名、签印——落了名，名册才算数。他凑近看：签章栏里，一个名字，一枚印。
秦九的名字，秦九的旧铜印。
名册重抄，是秦九签的章。
他合上名册，放回原处，又把三卷供应契按原样卷好，抱回档柜那一格，落了锁。他站在档柜前，把今日的账过了一遍：供应契正契，受益人商号；附契，受益人承领内门，无数目无期限；名册重抄，秦九签章。
三笔账，并排摆着。附契的受益人，和内门的役丁，对上了；名册的重抄，和秦九的章，对上了。还差一环——新石料契。石料契拟出来，受益人栏写什么，谁签章——那一环，由他的笔落。
他又想了一遍主事的话：”正契走商号，附契走别处。”——正契和附契，同一条链，两本账。他拟的新石料契，是正契——正契走商号，干净；可商爷的契，从来不只是正契。附契什么时候来，来了写什么，他等着看。
他数了三息，把这一环放好。
他走出契房，日头正烈。主事在档柜前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”核完了？”
“核完了。”沈篆说，”旧例都齐，回去拟稿。”
主事点了点头，低头继续归卷。
沈篆走出契房，脚步不快不慢。他心里的账，又多了一页：他手里有一支笔，要落一卷新契的受益人栏。落什么，怎么落，他还要想——想清楚之前，他不落笔。
他又想起附契的期限栏——”以役契供应契为期”，一笔带过。老规矩撑着的契，翻起旧账来，最是没底。他拟的新契，期限他写死了；可商爷的契，从来不只是正契——附契什么时候来，期限怎么写，他等着看。
他数了三息，把这一句也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