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同日
夜里,沈篆去了契房的旧档架。
联名书的底册,不在书办房——早年联名书归内门档,这几年归并到契房。他翻到档册目录,找到联名书一类,抽出底册,从头翻。
联名书不多。宗门早年的旧例,联名盖印的文书,拢共就那么几卷。他一卷一卷地看:一卷是早年修祠堂的联名,一卷是岁贡的联名,一卷是分产的联名——都盖着几枚印,写着日子,办的都是明面上的事。他看得很快,一卷一卷翻过去,心里记着:都是旧档,都是公事。
他看着那些联名书的署名——修祠堂的联名,盖的是几房人家的印;岁贡的联名,盖的是职事的印;分产的联名,盖的是族老的印。联名的人,都是为着同一件事,才把印盖在一处。他翻到第三卷的时候,忽然想:联名书上的印,是担责的印——联了名,事就成了大家的;出了事,印上的人都要担。他记下这个规矩,接着往下翻。
翻到中间,他停住了。
那卷联名书的立契日期,是天历一五四八年某月某日。
一五四八年。
他记得这个年份。师父卫简,一五四八年春,被逐出天契书院,流落到青云宗,任看管役契孩童。他查过师父的档——看管记档的卷首,写的就是”天历一五四八年春”。
他把两个日期,并排放在心里。
联名书:一五四八年某月某日。 师父看管役契孩童:一五四八年春。
同年。
他拿起那卷联名书,就着灯细看。纸是旧的,墨色发暗——立契有些年头了。联名的署名栏里,盖着几枚印。他认印——抄了三年官契,又核了几个月官契,宗门的印,他认得大半。
他认出了常长老的印。
那枚印,他在报考书上见过——那回常长老给他签章,落的就是这枚印。印文他认得,印色新旧,他也看得出:这枚印盖在这卷联名书上,年深日久,印色发暗——是许多年前盖的。
他放下联名书,坐了一会儿。
联名书,一五四八年,常长老盖过印。
同年,师父被逐出书院,流落青云宗。
他把这两个日期并排放着,又想了很久。师父是被逐出天契书院的人——书院犯了事,才流落到青云宗,罚看管役契孩童。他记得师父的死——死在契决上,罪名是私铸破契符的共犯。他记得师父的字,记得师父教他的读法——他不相信师父会犯那些事。可他不信,没用;信不信,要查。
他不知道这卷联名书和师父有什么关系——联名书是多人联名的文书,立契的事由写在文首。他拿起联名书,想读文首的事由——纸卷着,他展平,灯下,字太小,墨又淡。他凑近读了读,读了两行,忽然停住。
他合上联名书,卷好,放回原处。
他读到的两行,是一份检举的事由——联名的人,联名盖印,检举一个人。他读到大意,没有读完。他忽然警觉:这卷联名书,常长老盖过印;他若读完了,他就知道常长老检举过谁——知道这件事,就是把自己放进常长老的账里。他还不能知道这件事。他先把日期和印记下,事由,等他有资格知道的时候,再读。
他把底册合上,放回架上。
他走出契房,夜风很凉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今晚看到的又理了一遍:联名书,一五四八年,常长老盖印,事由是检举。他没有看完事由——但他记住了三样:日期,印,还有”检举”两个字。
他走回役舍,在契簿上记下:联名书一卷,立于一五四八年某月某日,署名含常长老印。同日份,师父被逐出书院、至青云宗任看管役契孩童。
他记完,看了一遍,又在末尾添了一行:
两事同年,不知是否相干。
他合上契簿,吹灭灯。
黑暗里,他躺着,把这两个日期又并排念了一遍。一个是联名书的日期,一个是师父的日期——两个日期,落在同一年。他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线——但他知道,他记下了。
记下的东西,等线自己显出来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夜很深,役舍外有风,吹得纸窗微微地响,像有人在翻一卷很远的账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两行事由。他读了两行,没有读完——可大意他已经看见了:检举。一五四八年,一卷检举的联名书,常长老盖过印。同一年,师父被逐出书院。
他把这个大意,压在心底,没有写进契簿。
写在契簿上的,只有日期和印。日期和印,是查得到的;那个大意,他要等查到了,才落笔。
他想着想着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——联名书上的印,是担责的印。联名的人,盖了印,就是担了责;检举的联名书,盖印的人,就是检举的人。常长老的印盖在那卷联名书上——若那卷联名书检举的真是师父,常长老就是当年检举师父的人之一。
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坐实——他还不知道检举的是谁。可这个念头,他记下了。
他合上眼。夜更深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联名书上的那几枚印——除了常长老的印,还有别的印。他当时只认了常长老的印,别的印没有细看。他想着,明日再去一趟,把联名书上的印,一枚一枚认全——认全了,就知道联名的人都有谁。
他记下这个打算,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夜里,他又去了契房。他把那卷联名书取出来,就着灯,把署名栏里的印,一枚一枚地认。除了常长老的印,还有三枚——三枚印,三家的印,印文他认得大半,还有一枚,印文磨得浅,他认不清。他把认得的记下,认不清的那枚,描了样子,记在契簿上。
他认完印,又把联名书放回原处。他想着那三枚印——联名的人,除了常长老,还有三家。三家加常长老,联名检举一个人——检举的这个人是谁,他还没有读完事由。
他记着。他还没有资格读那两行字——等他有资格了,他会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