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两写

书办房·日。沈篆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。

第一样,是那卷最旧的官契誊本——契首祝词里的”契”字,右下角多一横。 第二样,是采石场残碑的拓片——碑上的”契”字,右下角也多一横。 第三样,是师父遗稿里的批注——批注里的”契”字,右下角还是多一横。

三样,三种出处,同一个字,同一条多余的笔画。

他又从架子上取下几卷新誊的官契,翻到契文,找到”契”字——右下角干干净净,没有那一横。

他把新旧两种写法,并排临在一张纸上。

左边是旧写法——”契”字右下角多一横。右边是新写法——没有那一横。他临完,看了一会儿。两个字的差别,只有那一横——可那一横,把字分成了两种。

他临字的手很稳——抄了三年契,又考了掌簿,他的手比从前更稳。可他落笔的时候,还是停了一下:他在临旧写法的时候,笔尖多带的那一横,落得比别的笔画都认真——他要记住这一横长什么样,记到闭着眼都能写出来。

他数了数出处的年代:旧官契誊本,少说几十年前的;残碑,三十年前的;师父的批注,六年前写的。旧的和旧的,隔着几十年,用的是同一种写法;新的,用的是另一种。

他起先想,这是”按年代”的规矩——旧的东西用旧写法,新的东西用新写法。可他随即把这个判断划掉了:师父的批注,六年前写的,不算旧——六年前的批注,却用了旧写法。按年代说不通。

他又翻了翻旧档架上的几卷誊本——不同年代的都有。一五四零年代的,一五五零年代的,一五五八年的——他一本一本翻,只看”契”字。早年的誊本,用的多是老写法;越往近,新写法越多;到了一五五八年的誊本,全是新写法。老写法退得很慢——一五四零年代还有,一五五零年代还有,到了最近几年,才看不见了。

他把这个也记下:老写法不是一下子没有的,是慢慢退的——退到近年,只剩在碑上、旧档里,和师父的批注里。

他把这个规律,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:

老写法,出现在旧档里,出现在碑上,出现在师父的批注里。 新写法,出现在现行官契里,出现在他抄的每一页里,出现在师父教他的字里。

师父教他写”契”字,用的是新写法。师父自己的批注,用的是老写法。同一支笔,两种写法——师父不是不会新写法,是批注的时候,特意换了老写法。
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”字是会变的。你认得新写法,也要认得旧写法。”

师父认得旧写法。师父还会写旧写法。师父批注时用旧写法——不是顺手,是特意。

他低头,在契簿”异体字,第一例”那一页,又添了一行:

规律:老写法(右下角多一横)见旧档、残碑、遗稿批注;新写法见现行官契。师父批注用老写法,与其所教相异,当系有意。

他写完,看了一遍,把这一页合上。

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特意用老写法写批注。他只知道,老写法是师父认得的另一种字——师父把它藏在批注里,像把一件要紧的东西,放在一个不常翻的地方。

他又翻开《契书九章》,从头把批注过了一遍。他这回看的不再是”契”字——是批注里所有的字。他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当年师父教他认字那样。

批注里还有别的字,用老写法的——他不只看见”契”字,还看见两个别的字,笔画也和现行不同。他把这两个字也临了下来,和”契”字并排放在一起。三个字,三种写法,都是右下角或者别处多一笔少一笔——他抄了三年官契,这些写法他都没见过。

他想起师父批注里的那句话——”旧写法里,藏着你不知道的东西”。如今他知道了:旧写法不止一种,是一套——师父批注里用的,是那一整套旧写法。

他又想:师父教他写字,教的是新写法;师父自己批注,用的是旧写法——师父是两套都懂的人。他教徒弟新写法,自己用旧写法——教的和用的,故意分开。分开,是为了让徒弟认得新写法,也让徒弟将来发现旧写法时,能认出来。

他把这一层也记下,没有深想。

看了半日,他合上册子,坐着想了一会儿。

批注里的字,都是师父的笔迹——横平竖直,收笔稳,他认得。唯独那一处处的”契”字,用的是老写法——像一个人,换了一只手写字。

他把这个发现记下,没有深想。深想也没有用——他现在只有规律,没有答案。答案在别处,他还没找到。

他又把两种写法并排看了一遍,忽然想:老写法退到近年,几乎看不见了——可师父会写。师父会写一套几乎没人用的字,还把它藏在批注里。会写的人不多了,藏着的人更少——师父是少数里的一个。

他数了三息,把三样东西收好:旧誊本放回架上,拓片夹进契簿,遗稿包回油纸。

他收好遗稿,又想起师父批注里那行字——”体例之末,最易藏垢;条款之尾,最易藏私。”他如今核官契,正核到”尾”上——契尾的印,出了补章。师父写的这句话,像是专门等在这里的。

他摸了摸油纸,忽然想:师父的批注,他读过了,可他没有读完——批注里藏着的东西,他也许还漏了什么。他读过的那几行,是批注里最工整的几行;批注里还有更小的字,更淡的墨,他还没有一一看到。

他决定:今夜,把《契书九章》从头到尾,再读一遍。这回不是读正文,是读批注——一字一字地读,读到最后一页。

他合上油纸,把册子抱在怀里,往役舍走。

日头偏西,他的影子在身后,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