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契笔
常长老第三次召见他,是授职后第七日。
传话的役丁说,常长老在西堂等他,有事相商。沈篆放下手里的官契,往内门走。路上他预演了一遍:授职后第七日,常长老找他——不是考绩(刚评过),不是报考(早定了),剩下的,只有那回提过的契笔。他说过”考完再议”——如今考完了,常长老来收这句话了。
他进了内门西堂。堂里还是那股茶香,常长老案上摆着一卷文书,卷皮是新的,还没拆封。
常长老没有绕弯子,指着那卷文书说:”契笔。宗门的老规矩,长老案上的官契,先经契笔过一道眼,再落到我手里。上一任契笔,是三年前走的,位子一直空着。如今,我想让你来坐。”
沈篆在心里把这话接住。契笔——那回常长老提过一次,他答”考完再议”。如今考完了,掌簿授了,常长老把位子摆到他面前。
他想了想,答:”长老抬举。学生刚授掌簿,职分还没坐热——肩上的差事,再兼一份,怕两头都顾不好。”
这是第一次婉拒。理由是真的:他刚授职,书办房的活还没脱手,掌簿的职分也要立起来。可底下还有一层:役契出身的人,授了掌簿,已经够扎眼;再坐上契笔,全宗门都要看他——看得多了,手脚就不好使。
常长老喝了口茶:”掌簿的职分,和契笔不冲突。契笔核的是长老案上的官契,你白天核,晚上核,都是核。”
沈篆又想了想:”学生资历浅。官契是宗门的脸面,核错一笔,担不起。”
这是第二次婉拒。理由也是真的:核官契,错一笔就是担责。可他真正的意思,不是怕担责——是怕上了常长老的秤,秤砣就由不得他了。
常长老放下茶碗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”你怕的不是资历。你怕的是我。”
堂里静了一下。
沈篆没有接话。
“你怕我拿这差事,把你拴在案头上。”常长老说,”你怕核官契核出什么,不好交代。你怕的东西,我替你说破——说破了,就不算暗账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”契笔的位子,不是拴人的桩子。上一任契笔,核了六年官契,核完,人还在,也没少一块肉。你核你的契,我信你的字——你的字,我认得,是正的。”
沈篆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。
常长老把话说破,是给他台阶——台阶有三层:第一层,契笔不拴人;第二层,前任契笔核了六年没事;第三层,”你的字是正的”。三层台阶,前两层是宽他的心,第三层是夸他——夸他,就是想用他。
他数了三息。他算过这笔账:接契笔,收益是权限——核官契,就是过手宗门的官契,进出的契,他都能看见;成本是受制——在常长老眼皮底下干活,一举一动,常长老都看得见。他需要那个权限——他查师父的档,查官契的痕迹,都要靠手能过契。
至于受制——他早就在常长老的秤上了。那回,常长老给他签了报考章,人情欠下了;如今契笔的位子摆着,他不接,常长老也会有别的办法。与其躲,不如接——接了,至少他知道自己站在哪。
他起身,行了一礼:”谢长老提携。学生接。”
常长老点了点头,把案上那卷文书推过来:”契笔的凭信,收好。往后长老案上的官契,先过你的眼。”
沈篆接过来,拆开封皮。里面是一页文书,和一枚小印——契笔的印,印文两个篆字。他把文书和印收好,谢过,退出西堂。
他走出西堂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常长老坐在案后,端起了茶碗——他已经把茶碗端起来三次了,第一次是让他坐下,第二次是放下茶碗说”你怕的是我”,这一次是送他走。三次端碗,一次比一次轻——常长老今天的心情,是好的。
他收回目光,往内门走。
走出内门,日头正烈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那枚小印托在手心,看了一会儿。
契笔。他如今,是长老的契笔了——替长老核官契,官契的进出门,他掌着一道。
他把印收进怀里,在心里记下两笔账:契笔,接了——权限到手;人情,又添一笔——常长老的秤上,他站得更深了。
他往书办房走。
路过契房的时候,他停了停。契房的门开着,旧档架在里头——从今往后,他核官契,也查旧档——两个身份,两扇门,都是他走进去的。
夜里,他坐在役舍,把契笔的文书和印又看了一遍。印是新的,印泥还润。他把印放进木箱,和师父的遗稿放在一起——想了想,又取出来,贴身收好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明日,他先去书办房,把手上的活交接清楚——然后,上常长老的案头,看第一卷官契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那枚小印——印文两个篆字,他还没有细看。明日核契的时候,他会把印文认全。
他又想了一遍今夜的事。常长老说,上一任契笔,三年前走的——契笔的位子空了三年,常长老一直没找人补。三年空着,今日给他——不是常长老忽然想起这个位子,是他在常长老的秤上,够到了这个位子。他接了这个位子,也接了常长老的目光。
他把契笔的印又摸了一遍。印文两个篆字,他认了认——是”契笔”二字。契笔,执笔替长老看契——长老的信,印上写着。他握着这枚印,忽然想起师父——师父当年,也是替人看契的人吗?师父没说过。师父只教他认字、抄契、读序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明日,是契笔的第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