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打听

苏棠休假回役舍,是黄昏的事。

她如今在内门浆洗。役舍到内门隔着两道墙,她一个月回不了几趟,回来一趟,总带点东西——这回带的是几枚皂荚,青的,还带着水汽。她坐在沈篆的铺板边上,把皂荚一个个码在窗台上,码完了,拍拍手,说:”浆洗房的姐姐给的。说是去油的,洗头好。”

沈篆看了一眼她的手指。

手指尖发白,是泡水泡的,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皂角渣。浆洗的活,从早泡到晚,手泡白了,冬天会裂。他把那几枚皂荚收好,说:”你们浆洗房,忙不忙?”

“忙。”苏棠说,”内门最近进了不少人,衣裳多,洗不过来。”

沈篆的手停了一下:”进了什么人?”

“役丁。”苏棠说,”新来的,说是从外头调进来的——有十来个吧,分在浆洗、洒扫、柴房。浆洗房分到三个,都是生面孔,话也少,问一句答一句,像怕说错了什么。”

新来的役丁,从外头调进内门。

沈篆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半个月前,商爷进山,附契上写”增供役丁,半个月内到齐”;如今,内门进了生面孔的役丁。两条线,对上了。增供的役丁,受益人栏写的是”承领内门”——承领的,就是这些生面孔。

他没有接话,把皂荚又码了码。

苏棠看他不出声,也不追问。她和他一个锅里吃过饭,知道他心里想事的时候话最少。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”对了,有件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浆洗房有个姐姐,前几日问我——”苏棠说,”说外门有个会背契的役丁,叫什么来着,调哪去了。”

沈篆抬头。

“我装作不知道,说外门的役丁那么多,哪个会背契。”苏棠说,”那姐姐说,就是考核契那个——整个外门都传遍了,说那人把三年的差遣账当众背出来,把管事的脸都打肿了。她说她想见见,看是不是三头六臂。”

沈篆垂下眼:”你怎么答的?”

“我说我不认得。”苏棠说,”我不认得会背契的役丁。”

她答得干脆,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数了三息,才说:”问的人,是浆洗房的姐姐,还是别人?”

“姐姐说,是有人托她问的。”苏棠说,”托她问的是个内门执事——叫什么她没说,只说那人常年在内门走动,不常露面。”

内门执事。

沈篆在心里把这个称谓放下,又拿起。内门执事打听外门的役丁——打听的不是名字,是”那个会背契的”——外门的传闻,进了内门的耳朵。传闻进内门,只有两条路:一条是役丁们传的,传不进内门的墙;一条是管事们递的——秦九的嘴,长老的案头。

他不知道是哪条路。但他知道,打听他的人,问的不是他这个人,是他那身本事。

本事露了,就会有人掂量。

“你当心。”苏棠说,”内门的水,比外门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篆说。

苏棠没有再多说。她把皂荚码好,又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”我如今出内门,要跟浆洗房的管事告假。”她说着,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”管事说,内门的规矩,浆洗房的役丁,无事不许出内门——上回我回去晚了,还挨了一顿数落。”

沈篆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想起苏棠的调令契——那契的受益人栏,他查过,栏里的名字对不上号,像一卷没写完的契。调令是秦九点名的,秦九说过”你的契还在我手里”——这句话是对他说的,可苏棠的调令,也握在秦九手里。

两本账,压在一根秤上。他记下了。

苏棠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

“还有一句话,那姐姐托我问的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,打听的人问得细——”苏棠说,”问的不是你调去哪了,是问你认字,谁教的。”

沈篆的手指,在铺板边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
认字,谁教的。

他认得字,是师父教的。师父叫卫简,天契书院弃徒,被罚看管役契孩童,私下教他认字、抄契、读序。这件事,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——连苏棠也没有。苏棠只知道他认得字,不知道他的字是谁教的。

如今,内门有人问:谁教的。

他数了三息,才开口:”你怎么答的?”

“我说不晓得。”苏棠说,”我说他是役丁,役丁认字,都是自己偷学的。”

沈篆点了点头。苏棠答得聪明——役丁认字,是偷学,这是外门最寻常的说法,寻常得没有人会去查。可他心里清楚:问出”谁教的”三个字的人,不是寻常的打听。寻常的打听,问的是人在哪;问”谁教的”,问的是人的根。

根。

他很小的时候,师父教他写第一个”契”字。师父的手很大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画。师父说:契字,上面是”初”,下面是”大”——初次立约,大于天。他当时记不住这句话,只记住师父的手很稳。

如今,有人顺着他的根,一路摸过来。

他送走苏棠,回到铺板边坐下,把那几枚皂荚收进木匣。皂荚是青的,带着水汽,凉凉的。

他在心里把今日的账记下:内门进役丁,与增供契对上了;内门执事打听他,问的是”认字谁教的”;苏棠替他挡了一道,挡得干净。

三笔账,前两笔指向内门,第三笔是他欠苏棠的。

他在心里又把”谁教的”三个字拆开,验了一遍。

知道他会背契的,外门人人皆知——考核契那天,当着全宗的面。可知道他认字有师承的,全宗门没有几个人。秦九知道他会抄契,只当他抄得多、记性好;留档台的书办知道他查过档,也只当他读过条例。”谁教的”三个字,问的是根——问根的人,要么想用他,要么想防他。

两条路,最后都会去翻役契孩童的记档——那卷记档里,有他的名字,和教他认字那人的名字。

他合上账,数了三息。

黑暗里,他忽然想:打听他的人,若真顺着”谁教的”查下去,会查到什么?会查到看管役契孩童的记档——那卷记档里,师父的名字,和他的名字,挨着。

他躺着,睁着眼,看着房梁。

房梁上挂着一根旧绳,是上一任役丁留下的,绳头垂着,在风里微微地晃。

他看了那根绳很久,把一个问题在心里存好:档上的名字,谁的名字连着谁的名字——这件事,他自己,得先知道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
查档的事,不急在这一夜。可这件事,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:等手上的官契誊完,他就借着核名册的差事,去旧档架翻一翻——看管役契孩童的记档,就在最里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