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听用
调令是第三天送到的。
沈篆已经去过三次司务房。第一次,时辰过了——秦九说,登记的事,过了辰时不办;第二次,见证的人不在——秦九说,登记要契文师见证,见证的人他请,他请的人今日出门了;第三次,秦九说文书还没备齐,让他过两日再来。三次,三种借口,他一次比一次平静——他早就算到,秦九不会让他轻易登记上。功,可以当众认;章,可以慢慢地拖。
他不急。他每日去,每日被挡回,每日回来继续抄册子。他等得起——秦九的借口,他已经记了三样。借口用完了,秦九就得想新的;想新的,就会露出旧的。
契房的书办们,对他的态度,这些天变了一些。考核场上的事传开以后,书办们不再使唤他跑腿,也不再冲他吆喝。他的案位周围,空了一点——不是躲他,是不知怎么面对他。一个役丁,当众背了三年的账,逼得管事当众记功——这样的人,还是役丁吗?他们说不清。沈篆不在意。他照常磨墨,照常抄册,照常每日去一趟司务房。
第三次从司务房出来,他回到契房。案上的册子码着,还是老样子。他坐下,磨墨,抄了一页,调令就送到了。
送调令的是内门的人。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,没有进契房,在门口站定,把一卷文书递过来,说:”役丁沈篆,调书办房听用。考绩,归内门长老核。”
声音不大,契房里的书办们都听见了。抄字的笔,停了一片。
沈篆放下笔,接过文书,看了一遍。文书很短,就这一句。落款是一枚印,内门长老房的印,他认得——他抄过内门的文书,见过那枚印的样子。印是真的。
“书办房?”他问。
“书办房。”灰衫人说,”明日辰时,书办房报到。案位,已经给你备好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门外。
沈篆把文书又看了一遍。调书办房——名义上,是升了:役丁升书办房的听用,是天大的体面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一纸调令,不是抬举,是挪动。把他从秦九手下挪出来,挪到内门长老的眼皮底下——隔离,也是观察。考核场上的事,传进内门了。内门要知道,这个会背契的役丁,是个什么东西。
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。但他知道,书办房的门,比契房的门,更靠近他想要的东西。
契房里静了一瞬,书办们你看我,我看你。一个役丁,调到书办房——这在青云宗,是从没有过的事。书办房是什么地方?是抄官契的地方,是离内门最近的地方。役丁们连进内门的资格都没有,更别说在书办房做事。
秦九从司务房出来的时候,调令已经传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沈篆手里的文书,脸上的笑,挂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,”书办房,是体面差事。比在我这儿抄册子,强。”他的目光,落在调令的落款上,停了一下——内门长老房的印,他认得,他比沈篆更认得。他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沈篆把文书折好,收进怀里:”登我的那笔功,还压在司务房。”
“调令是调令。”秦九说,”登记是登记。你的功,在册子上,跑不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落章?”
秦九看了他一会儿:”调令上没提。没提,就是还没定。你且去书办房,功的事,急不来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沈篆说,”我每日来问。问到你落章,或者问到我离开青云宗。”
秦九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。
沈篆心里清楚,秦九那句”恭喜”里,没有半点恭喜。秦九不怕他升——秦九怕的,是他离开他的手掌心。离开了手掌心,功就更难卡;可秦九忘了,他的功在册子上,章在秦九手里——他人走得了,章走不了。这桩事,还压着。
他把它也记下了:调令到日,登记未落。功在册,章在手。
沈篆没有再问。他转身,去收拾自己的案位。
案位是他的,也是契房的。三年了,这方案台,这张凳子,这半截磨秃了的墨——都是他的,又都不是他的。他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:布包的契簿,自己削的算珠,一方旧砚。收完,他直起身,看了看那些册子——他抄了三年,背了三年,从今日起,不用再抄了。
“册子,还要人抄的。”他说,像说给谁听。
“有你没你,册子都在。”秦九在他身后说,声音不高,”书办房的契,比这里的难抄。你抄得动,是你的本事;抄不动,趁早回来。”
沈篆没有回头。他抱着自己的东西,走出契房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三年前,他进这个门的时候,十二三岁,瘦得像根竿子,站在案台前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三年后,他走出去,手里多了一本契簿,心里多了一本账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身后的目光里,有一道是秦九的。他没有必要回头——秦九的账,他都记着。
书办房在西门,挨着内门的院墙。他走过去,一路经过伙房,经过考核场。考核场的案已经收了,地扫得干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经过的时候,没有停。伙房门口,有役丁看见他,愣了一愣,小声说:”沈……沈书办。”他点了点头,没有停步。役丁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书办房的门,是两扇旧木门,半掩着。他站在门口,能看见里面——比契房大,比契房亮。案台一排排摆着,坐着几个穿灰衫的人,各自低着头,抄着各自的字。没有人抬头看他。
他抱着自己的东西,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身后,是抄了三年册子的契房;面前,是抄官契的书办房。
他数了三息,推门,走了进去。
书办房里的灯,一盏一盏亮着。他找到自己的案位——靠窗,干净,桌面上放着一叠空白的官契纸。他坐下来,摸了摸那叠纸。纸是白的,比契房的青灰纸白得多。
他背过的那些契,从今日起,要多一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