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当场

辰时,考核场。

东院的空地,今日清出来了。晨光斜斜地铺在地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役丁们排成几列,站得整整齐齐——管事的事,没人敢乱。有人打哈欠,有人搓手,有人低着头数地上的砖。场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功绩册和名册。功绩册厚厚的,三年没翻过几页;名册是新的,皮子还亮。

役丁们不知道”考核”是什么,窃窃私语:

“听说是算功。”

“算功?咱们有什么功?”

“管事的笑了一早上了——他一笑,就没好事。”

“我刚才看见他去了契房,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大好看。”

“那就更要小心了。”

有人低声问沈篆:”管事早上拦你了?”沈篆没有答。那人也不敢再问。

“我听说,管事想把他支走——支走了,功就是管事的了。”

“嘘——”

“今日是第七日——管事宣布的那个考核日,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
“算功。算的是管事的功。”

有人笑了一声,笑声也是压着的。

沈篆站在队尾,听着。他没有说话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,斜在脚边。他走进东院的时候,役丁们看见他,有人给他让了个位置——他站到队尾,站定,手垂在身侧,稳得很。

秦九从司务房走出来,站到案后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衫子,头发梳得齐整,像要去赴一场宴。他扫了一眼全场,清了清嗓子,伸手拍了拍功绩册:

“考核之设,励役也。”他说,”今日结算功绩,有功的记功,无功的安分。公示全宗,谁也不亏。”

役丁们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出声。秦九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有人应,满意地点点头:”无人异议。好。”他拿起茶碗,喝了一口,手很稳。

秦九拿起名册,开始念。念一个,上来一个,问两句,记一笔。他问的总是那两句:”这月干了几趟活?”“记没记过功?”答上来的,答不上来的,他都记”无”。大多是”无”。役丁们不知道”无”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管事点头,就退回去。

有一个役丁被问到的时候,腿肚子直打颤,秦九看了他一眼,他差点跪下。秦九说:”又没说你什么,怕什么。”那个役丁连连点头,退回去,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。还有一个,上前时把名册碰掉了,蹲下去捡,手抖得捡了三次。秦九看了他一眼,说:”无。”他如蒙大赦,退回去。

沈篆站在队尾,看着那些”无”字一笔一笔落进功绩册。功绩册三年是空白的,他抄了三年,从没见过哪个役丁的名字后面有字。今日这一页一页翻过去,还是空白——就像秦九说的,”无功的安分”。

念到队尾,秦九抬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沈篆身上。

“沈篆。”他说,”你的差遣,还有一笔没派——采石场东头那堆料,今日搬完。现在就去。”

场上静了一下。役丁们悄悄看向沈篆。有几个人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——没人敢出声。

沈篆站着,没有动。

“还站着做什么?”秦九说,”差遣是契文上有的——临时差遣,你该高兴,这是给你计功去的。”

“差遣我接了。”沈篆说,”但结算还没到我。”

“接了就去。”

“接了,也得等结算。”沈篆说,”我的功,等不到我从采石场回来。”

秦九顿了一下:”你的功,我替你记。”

“功是我的。”沈篆说,”不能代记。”

场上更静了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役丁们不敢出声,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沈篆身上——一个役丁,当众顶管事,这是从没有过的事。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:”不能代记……”像在学一句新话。

秦九的笑,挂在脸上,僵了一瞬。他大概没料到,一个役丁会在全宗面前,跟他讲”功是谁的”。然后他低下头,翻了一页名册,语气还是平的:

“……好。你站着等。轮到你再喊你。”

他继续念下一个人名,声音稳得很。但他的手指,在名册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重,纸上留下一道指甲的印。

沈篆看见了那道印。

他站在队尾,垂着眼。周围的役丁不敢看他,也不敢说话。有一个老役丁,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,又松开——像劝他,又不敢真劝。

沈篆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杆压着砣的秤。砣压着,他不说话,也不动——他等的是结算轮到他。

他心里过了一笔账:秦九的第一手,是补充契,没成;第二手,是当场加派,把他支走——他没走。两手的共同点,都是想让他离场,或者让他的账不成立。他应下了这笔差遣——当着全宗役丁的面应下的。这一笔,有全场的人证。

秦九还有第三手——他还没有出。他会在结算的时候出。他等的,就是那一手。

但他没有说。他等着结算轮到他。等待的时候,他把三年的账在心里又默了一遍——像在契房抄册,一页一页,不急。他还数过从队尾到案前的步数——走快些,九步;走稳些,十二步。他选了走稳的走法。走稳的走法,不丢步。

日头爬上来,影子短了,又慢慢变长。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,役丁一个接一个被念到,又退回去。秦九的声音稳稳的,偶尔抬头看一眼队尾——每一次,沈篆都站在原来的地方,一动没有动。

最后一个役丁退下去了。秦九合上名册,又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停了停——那一页上,有一道指甲印,是早晨他按的那道。

他抬头:

“下一个——沈篆。”

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。风把名册的纸角吹起来,又落下。

沈篆抬起头,往前迈了一步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——一步,一步,像在数什么。他的背挺得很直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,跟着脚步,轻轻数了一下。

一息。

“到。”

他站定,等着秦九开口。